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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嘉仁波切回忆录

 

 

第二篇:出走印度

我幼时在宁玛派寺院大约驻留一两年,之后一直住在理塘寺,十岁那年去了拉萨的色拉寺,在那里学习了大约两年,十二岁逃亡印度。开始的时候逃亡印度还算轻松, 没设那么多的关卡。我们后来决定逃离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军队进驻拉萨、印度尼泊尔等边境地区。到处紧张的气氛令我们倍感恐惧。我们最初只是想,先躲到边境或山林里避一段时间,最多几个月就能回到拉萨的寺院。因此没作太多的准备,很多重要的物品基本没带,吃的用的也带的很少。

最初逃亡的时候,我们避进山里观望,希望早日回到拉萨,根本没打算去印度。拉萨附近有一个叫盆布的地方,那里有一个尼众寺庙,我们躲在里面。有一天,一位照顾我的老师父阿库彭灯,和现任色拉昧住持洛桑蒋扬,一起出门看我们的马匹。阿库彭灯检查一匹马的缰绳,这时,身边出现了一位白衣人,他也来抓缰绳。阿库彭灯以为他抢马匹,立刻掏出手枪,准备和他对抗。洛桑蒋扬有一支英国造的长枪,也拿了出来。没想到这人却说:“别人都去印度了,你们为什么还不去,要赶快走!”说完便突然消失了。他们感到奇怪,回来和我们说起这件事。大家都认为,这很可能是某位护法的化身来警告我们的。于是我们坚定了去印度的决心,开始准备,尽可能找些马匹,实在不行就步行。

我们走到印度和西藏的交界处,一个叫村纳的地方,见到一些西藏人。他们让我们别急着赶路,等等他们,然后一起搭伴走。当时,军队里有很多的西藏人。他们叫我们等,实际上是为了抓住我们。我们知道实情后立刻四散逃开了。现在印度有一位叫顿珠次林的在家人,他那时还在出家,抓了几匹马拉着一起跑;照顾我的老师父阿库彭灯,迅速背起当初带出来的那口煮饭锅,带上糌粑等逃跑;我自己也双足狂奔。有的人慌慌张张地爬上马背,脚却找不到马蹬在哪里!不时响起的枪声,更加剧了我们的恐惧。每每看到军人,大家立即四散逃命。我们共十四个人一起逃亡,其中的洛桑次顿与大家失散了,生死不明,后来也没能找到他。我们有一匹驮食物和衣服的白马,因为跑得很急,没时间休息,也没什么东西吃,它后来就不行了,倒下不肯再走,我们只好把它留下来,心里异常难过。

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叫达布­­的地方,那里有一户名为惹扎仓的富裕人家,他们劝我们:到处都是军队,别再继续往前走了,最好还是投降吧。他们的父亲是当地的工作人员,可以与军队沟通。假如我们实在想走,那就立刻走不要逗留, 他们可以给我们带路。达布有一座高山叫布拿拉, 那是我们的必经之地。在翻越布拿拉的时候,我们发现,军队已经进驻山里,他们的马匹陷在泥里。我们赶紧退后隐藏。幸好军队没发现我们,一直对付他们的马匹。我们躲到很多大石头的后面,等军队走了以后,才敢出来。我们在深山老林里避了几天,然后出来寻路,可这一次南辕北辙,越走离印度越远。我们后来了解到,有很多军队追我们,很多细节已记不清了。

我们迷路的时候,经过了一座山,偶尔见到几只动物。山上到处是黄沙,根本没有路,好不容易爬上去又滑下来。我们想肯定走错了,决定往回走,上山困难下山易,不必辛苦走,一路滑下!下山后,地上有许多脚印,看的出是军人留下的,搜山的军人似乎刚走,大家暂松了口气。我们来到一位牧场主的家里, 他说:“追赶你们的军人差不多有十八个人,都骑着马,在这边转了很久,一直在找你们。他们每天晚上不睡觉,趴在树上,专门等,看你们来了没有。你们的运气真好,他们今天刚走,你们就下来了。”他很好奇我们这些天躲在哪里,竟有如此的运气。我们只好苦笑说,在山里迷了路,东撞西撞地,刚出来。我们迷路的这段日子里, 军人们三番五次地问牧场主,有没有看到我们,朝哪个方向走了。因为我们迷路,一直跑来跑去,所以军人们最终也没抓到我们。

我们不知道通往印度的路,只好背着粮食和衣物,白天在山林里睡觉, 晚上出来找路。傍晚烧一点茶,拌着糌粑吃,每人一小碗, 一整天就吃这么点东西,大家没什么力气,走起路来歪歪扭扭。 两个月后,我们十三个人,就剩下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糌粑了。这点糌粑,还是我们碰到一个布丹人,从他那买来的。照顾我的老师父还背着些牛油和干乳酪,为了节省粮食,我们吃得越来越少,也就越发没有力气了。拖着空肚子,回想以前在寺庙里吃的好东西,再吃东西的时候,便会产生幻觉,感到现在吃的是美味佳肴。 这样又挨了一星期,食物几乎吃光了。由于每天吃的太少,身体极度虚弱,眼睛出现幻觉,阳光看起来是黄色的。有人带着甘露丸,粒虽小,吃下竟也感觉舒服。小时候我们常听人家讲,人如果临死吃点甘露丸的话,是很有帮助的。我们当时想:现在死了也没关系,我们吃了甘露丸啦。怀着这样的想法,吃下甘露丸,便觉得非常满足。我们随行的老人们都带有护身符,里边藏了很多甘露丸,因此我们万幸还有足够的甘露丸可以吃。

我们继续头重脚轻地赶路,又熬了一个星期,遇到一些乡下的人家,找到一些吃的东西。路过某些山谷时,看到了很多叫做洒普的野菜,是极尊弥勒日巴在山上闭关修行时吃的。我们虽没有圣者的成就,却很幸运吃到圣者吃过的野菜,便兴奋地采来煮着吃。吃的时候万分高兴,吃下之后,却发觉这些野菜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极为沉重,挪动身子走路变得非常艰难吃力。老人们都背负着东西,我年纪小就没背什么。才走一小会儿,便有人喊累,停下来休息,大家便纷纷昏然睡去。先醒来的,赶紧唤醒其他人继续赶路。终于某天,印度时间大约傍晚六点左右,我们终于从边境进入印度。追我们的军队也跟着到了,但他们无法进入印度边境。印度边境有一位地方长官,是军医。他招呼我们:“我们这里有米和红豆,你们能带多少便带多少。”然后,那位长官派遣四个下属护送我们,继续深入印度。

由于印度政府预先知道西藏打仗,有很多人可能逃到印度避难,因此他们预备了吃住等必要设施。那四位下属带领我们,向印度境内走去。我还记得,路上经过一座用绳子和竹子吊起的浮桥,浮桥又高又窄又长,人走在上面,桥摇晃地厉害,很是恐怖。我们都不敢上去。最后四位下属先把东西搬过去,回来背我们几个小孩子,然后牵着老人们的手一一送过河去。我印象中,浮桥剧烈地摇晃,桥下奔流着湍急的河水,我忐忑地伏在某下属的背上,心里害怕极了,好像自己随时掉下去。

 护送我们到了一个叫达令嗄的地方之后,这四位下属便回去了。然后,我们到了一个小飞机场,刚巧赶上印度脱离英国殖民独立二十周年年庆,当地人用砍下的竹子作杯子,请我们喝茶。我们还第一次尝到了蛋糕,味道美极了!

我们搭乘飞机,到了另外一个城市,有车子接我们到住处休息。食宿已经安排好了,并有专人照顾,但是不允许离开自己的房间。小住几日,我们又坐船几经辗转到了玛司玛瑞,在那住了一个月左右。印度政府安排我们去南印度纽家埠克瑞省的巴萨。他们声称巴萨可以容纳一千五百人。巴萨以前是英殖民政府的监狱,关押过甘地,尼赫鲁等知名人士。去往巴萨的路不通车,我们步行到了那里。就这样,我们在巴萨定居下来。西藏所有的教派包括宁玛、噶举、萨迦、格鲁派等都聚居到那里。
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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